唐远勤:一只从来没有停止过的时钟——关于我的姐姐和她的诗  

唐远勤:一只从来没有停止过的时钟——关于我的姐姐和她的诗
2017/1/20 12:55:34  

    姐姐是一个个体户。
    她原来不是个体户,而是国企的一名职工,工作了十六年后的一个春天下岗了。一个下岗工人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为自己及家人的生计奔波,而姐姐在奔波之余不忘摆弄她的文字。
    姐姐和我一样出生在马尔康。姐姐是早产,母亲说姐姐七个月的时候就硬生生地来到这个世界,出生时只有一个洋萝卜大小,大拇指像一根细麻绳,哭声像小猫叫。隔壁李阿姨对姐姐出生的故事总是津津乐道。她常常一边带着胜利者欣喜的表情一边用她浓郁的川东老坎话给我们叙述姐姐的早产。李阿姨说,你姐姐一生下来,像只小猫,嫩得能挤出水,没有谁不担心这小妹崽儿能不能活下去!当时我端着蜡烛穿过院子,起步时就想,如果蜡烛灭了这小妹崽儿就活不成。李阿姨小心呵护着蜡烛走过院子,蜡烛没灭,李阿姨立即把这个消息告诉我母亲。这是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它给了我母亲极大的信心,让我母亲相信洋萝卜一般大小的姐姐一定会活下去的。
    后来我们家搬到了州医院桥头,我们的房子虽然土墙青瓦,却依山傍水,门前的梭磨河清澈见底,屋后的大山翠色满眼。最奢侈的是我们家里有一方院子,院子不太规整,却长满了青草,角落里还长着一丛茂盛的牛蒡子,一到夏天,牛蒡子宽阔的叶子十分粗壮。
    姐姐是一个善良而柔软的人,朋友很多,从学校里的同学到后山寨子里的少年伙伴。
在那些有着月光的清凉夏夜,姐姐就会同朋友们在一起一直玩到天黑父母叫她回家。我在很多时候也跟着她们一起玩,在我的记忆里她们总爱穿过那条横在村里两个寨子之间的羊肠小路,在小路上总有许多欢声笑语响起,那些少年的快乐声音有时伴随着一捧核桃,有时伴随着一篮苹果。
    姐姐的诗集《一个嘉绒汉族的柔性诗空》出版了。在她的诗集里我读到她的《少年伙伴》、《在藏区这个叫嘉绒的地方》时,记忆的大门被轻轻打开,一切都如她的诗歌那样。
    “门前那条清流/叫梭磨河/我的童年/被她的碧波/洗濯成一块透明的水晶/因此一生/固执地眷念/大地河流山川......”“那一年我把母亲从内地带来的竹做的/洗衣锅的刷把送给了她/她把她心爱的锄草用的小钩钩锄送给了我/我用小钩钩锄/在我家房背靠山的那角/挖了一小块地/我开始耕耘梦想/开始耕耘播种/开始耕耘收获/我一生最初的诗歌/就是在那块小小的土地上写成的......”(《在藏区这个叫嘉绒的地方》)
    同样的家庭同样的教养,姐姐凭借她那颗善良而柔软心捡拾到了大地河流山川赋予她水晶般的童年,捡拾到了朋友同学赋予她阳光一样没有杂质的友谊。
    母亲去世那年姐姐招工考上了商业局,分配到了一个叫龙尔甲的地方,那年她只有十七岁,刚刚高中毕业。
    她的工作是商店的售货员。
    商店离乡政府有一里路的样子,在一个细长的山湾里。商店门前是公路,公路外是一条小河,河水常年清澈见底,河堤自然而平缓,一到夏天就灿然着星星点点的野花,生趣十足。商店后面有一个院子,墙根下堆着圆木,我爱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坐在圆木堆上看书。她看的书极多也极杂,任何一本书里她都可以找到她想要的东西。在书中她认识了史铁生、王安忆、丛维熙,认识了惠特曼、莫泊桑、巴尔扎克,还有马克吐温的幽默与欧亨利的悲情、泰戈尔的美好。看书看累了,她便把书盖在脸上小睡一会儿,或者眯缝着她的眼睛看天上的流云及春去秋来的山树与草叶。
    “群星消失在黎明/地平线上的弧度/是一座座远山的弧度/淡紫的青光/和雪线/层次分明的林带和鸟语/阳光一抹一抹地从山顶/开始下降/一幅金色的画卷/渐次在心灵中展开/这些村落/这此寂寞的村落/在炊烟四起的山谷......”(《村落勾画》)
    就这样,姐姐的村落,在她的眼里有了不同的格调与色彩。
    当然,姐姐在乡村里的日子不只是风景、书籍与诗歌。她首先是一位乡里商店的售货员,卖货收钱。姐姐对待工作像对待文学与诗歌一样认真,最终让平凡体现了伟大,让单调体现了丰富,让清苦开出了香甜的花朵。
    1996年,姐姐33岁,已经结婚生子并回到县城。那年春天领导让她担任沙尔商店的经理。
1996年改革开放已经深入人心,物价开放了,各种小卖部像春天里的花朵开满了城市乡村。沙尔商店作为一个有着33个职工的国企已经走到了山穷水尽的窘境。在这样的气候条件下,重新回到乡村去担任一个困难国企的经理显然是不明智的。可她不顾家人的反对带着理想重新回到乡村,挑起了别人都不愿挑的重担。
    事实证明善良而柔弱的她没有能力去改变一个小小国企的经营模式,更没有办法去把一个人心已经散的了小企业再次团结起来,做了三年的经理后,她们的企业随着时代的洪流改制了,商店宣告破产,她同她的三十三个职工同时下了岗。
    一次失手/就改变了命运/从高处跌落/粉碎了光洁透明的梦想/在那声脆弱的破裂里/没了面子/我失手黑暗和光明的交替/我看见/黑暗中的眼泪/在时间的深处/这些光和影怎样的穿越/我没有停止/虽然我的秒针也因此折断/一些风景就丢失在这样的风口与路上/我继续前行/在时间的高处/虽然我没有了秒针为绚丽的生命舞步/虽然我没有了面子/我依然前行(《一只没有面子的钟》)
    像她的诗歌一样,她下岗了,成了一只没有面子的钟,在时间的深处,她看见了黑暗中的眼泪和那些丢失在风口与路上风景。
    姐姐下岗后,在商业局租了一个门面,做小百货与烟酒生意,每一个节气都是她挣钱的绝佳机会。每年中秋的月饼大战与春节的糖果大战结束后她就会带着她胜利的消息回到家里,绘声绘色并且添油加醋地给我们讲她是怎样在那有些混乱的商业大战中取得绝对性胜利的。没过几年,姐姐的生意就走上了正轨。
    姐姐一边经营着她的生意一边经营着她的文学。姐姐的灵魂里充满了唯美与浪漫。不论是《雨媛,一个唯美主义的最后结局》还是《驿道上的传说》,不论是《叠溪海子逝想》还是《西湖雨中的传奇》,这些诗里的字字句句都透着一个唯美浪漫女性的根本性情。
    一杯端午的相思/要用千年的道行换取/一杯交杯换盏的恩爱/要用肝肠寸断痛饮/即使五脏俱焚蛇形现身/即使被法每判为妖孽/只可怜/凡夫总经不起这骇世的惊吓/昆仑山上盗仙草/也非常人之举/西湖的浪漫和理想/使爱情出神入化/即使被雷峰塔永远镇住/牵挂的还是你……(《西湖雨中的传奇》)
    每年端午母亲一定会带着我们上山采草,母亲说端午百草均可入药,用百草药熬出来的汤洗浴后一年都会清清爽爽的。父亲这天则一定会给我们尝一小口雄黄酒,再用雄黄酒在我们脸上抹一抹,他的目的跟母亲给我们用百草汤沐浴一样朴实,只希望我们在未来的一年里不要生疮害病。
    父母走了,端午依然年年到来,姐姐浪漫的心思透过端午的雄黄酒找到了沉醉的理由。读了姐姐的《西湖雨中的传奇》,我的心里自是一番惊涛骇浪,待一切平静下来,扪心与其相比,她便是那个水漫金山盗仙草的白素贞,而我则是那个经不起那骇世惊吓的凡夫,于是在她的心里必然会拥有白素贞一样千年的爱情,而我与大多数凡夫一样,没有。她可以成为翩然着西湖雨中的精灵而我不能。
    在姐姐那个小店里,她终于拥有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每天天晚下来生意渐渐清淡的时候,姐姐就会打开电脑,开始学习在电脑上写作。电脑是个好玩意儿更在于电脑可以上网,在迎面而来的网络世界里有了最快捷与真实的情感表达。从小十分喜爱音乐的她还在网上听音乐。她可以听西洋乐可以听民乐,可以听恢宏的交响乐也可以听抒情的小夜曲。于是我们有些时候能看见她一边忙碌地给顾客拿货收钱,一边听着《费加罗的婚礼》激越的旋律,着实另类。
    我女儿学过二胡,女儿粗浅的技艺与琴声中稀薄的感情万万不能进入姐姐的法眼。有一天姐姐到我家来,对卓玛说拉一段《茉莉花》听听。我想这对卓玛不过小菜一碟,卓玛一阵运弓调弦过后开始拉《茉莉花》,从姐姐的表情我看出卓玛拉得太粗糙了,完全没有江南茉莉花开雪也白不过她的神韵。
    那是一种怎样开放的形式/我用一千种想象来猜想你/茉莉花/我少年梦中的花朵/别人家阳台上/那温柔的声音/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春色雪也白不过她……我的江南呵/那是我生命的来处/我要用一千种飞翔的姿势/回到你怀里/茉莉花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这便是我姐姐对《茉莉花》的理解与对寻根文化最纯美的诠释。
    父亲是独子,连姐妹也没有一个。1947年毕业于资阳的一所中学校,毕业时考上了一所工程学校。正当父亲踌躇满志地要去深造时乡里传言共产党来了要“共产共妻”,于是爷爷让只有十六岁的父亲回家与我母亲成了婚。没过几年父亲离开老家去了成昆铁路工地,跟着民工们开始了他最初的建筑生涯。父亲后来进了藏区,成阿公路上有了他的身影,松南路上也有了他的身影。渐渐地,他不再是一个民工,在实践中他成长为一位技术人员。最后他在马尔康固定下来。那时候人才稀缺,生性聪慧并且有初中文化的父亲对工程设计与预算、施工都有了两下子,马尔康的市镇建设少不了他。阿坝州的第一座钢筋混泥桁架拱跨越式桥梁就是在父亲他们手里诞生的。修桥的那一年父亲很累。在我的印象中那时候工程机械只有三台抽水机两台搅拌机,修桥必需在枯水季节。伴随着抽水机突突的声音叁条碗口大的白色水柱由修桥下基的地方抽出注入下游,搅拌机的轰鸣与夜晚刺眼的弧光织就了最为壮观的劳动场景。
    细细弯弯的河道上/枯水季节的冰团/像绿波之上的莲叶/像父亲揣在怀中故乡久违的圆月/凝固的混泥土桥墩/坚毅着两岸的信心/悬梁横跨南北/刺眼的火弧焊光/剪织出一个时代的夜景/夜工的劳动号子/伴着搅拌机的轰鸣/潺潺流动的梭磨河声/伴着父亲川南老坎话/在青藏高原/在这个夜晚/唱着一首最抒情最抒情的情歌……这是命运的开创/这又是历史的衔接/父亲的桥/架在了这神奇富饶的两岸/架在了高原和盆地的脊梁上!(《父亲的桥》)
    每次读《父亲的桥》我的眼里都会洇满泪雾,这不仅因为我们有对父亲共同的爱与怀念,有共同的情感归属。
    姐姐是一介草民,没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鸿图大志,却也位卑未敢忘国忧。同情弱者的情感与生俱来。早先的诗歌《沙龙,我们停火吧》、《后院的风景》到后来的《来自灾区的红樱桃》《诗人,让我们以祖国的名义》无不透出这个善良的草民对世界的关注与对平民的关心对祖国的热爱。
    顷刻间/那些游离在灵魂深处的诗歌/只能在梦里与你相会/一场空前的灾难/顷刻间/让幸存下来的亲人/饱尝痛苦和思念/不能承受/生命之轻/亲人失去了/家园失去了/温总理这位老人来了/他的慈祥写在脸上/他的悲痛藏在胸中/多难兴帮/这是祖国的声音/这是不屈的中华民族的声音/我哭了/朋友/我哭了/我拿起了笔/朋友我拿起了笔/朋友,让我们以祖国的名义/写诗。(《朋友,让我们以祖国的名义》)
    人生是一次漫长的行走,姐姐的人生像她的诗歌:十五的月/今夜你圆了/你来的路都是残缺。当然我还想说,十五的月来的路虽然残缺却是一个渐渐丰盈的过程,这个过程是对命运本身的忠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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