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度恢宏的崇高美——简论羊子长诗《汶川羌》  

气度恢宏的崇高美——简论羊子长诗《汶川羌》
2017/9/13 15:28:51  肖体仁

气度恢宏的崇高美
——简论羊子长诗《汶川羌》

肖体仁


   我看见从远古或者干脆从未来走来的一匹羊,
   站在银光沸腾的岷山之巅,青铜一般,
   面朝东方或者天堂,
   四周簇拥着寓言一样青葱俊秀且激动的群山。
                            ——羊子《神羊指路》

    闪闪银光让我两眼迷离,一时竟分不清这是那匹从远古或未来走来的神羊,还是那位从羌碉中走来正向最高诗坛走去的诗人羊子?
  羊子杨国庆 是一位个性独特的羌族诗人,也是一位风格卓异的中国诗人。他的诗风博大厚重、粗豪刚劲、苍凉悲壮,整体呈现出一种以惊奇和痛感为底色的崇高美。这不仅在西部诗人中独树一帜,而且在整个中国当代诗坛也罕见其匹,这便是我粗读羊子诗歌的直接感受。
  崇高美是一种庄严宏伟的美,是一种以力量和气势取胜的美,是一种最能彰显诗人胸襟气度和人格操守的美,是一种最具情感冲击力的动人心魄的伟大的美。
  羊子诗歌的崇高美,首先是它那宏大悠远的时空美。
汶川和羌是《汶川羌》中的两个关键词。汶川代表辽远的空间,长诗以汶川为中心,向中国西部、向整个中国乃至整个宇宙辐射。羌象征悠久的时间,诗人以羌族的历史文化为线索,追溯这个同华夏民族同宗同源的古老民族的辉煌而悲壮的奋斗历程,描述羌族聚居地的山水生态及遭受的灾难,展望其必将拥有的壮丽未来。诗人俨然是一位穿越古今的巨人,走过了至少七千万年的漫漫时光,走过了甲骨文三千年的潮湿阴暗,穿过石纽山上禹时代篆刻的事件,穿过姜维城中熟睡的陶和刚刚离别的祖先,突然横空一步踏进2010年的书写时分,气宇轩昂地站在我们面前,让我们仰视,令我们惊叹。原来羊子就是他那庞大如梦幻的族群,羊子便是那烟云缭绕的岷的江和山。
  不要轻视岷的江,诗人提醒我们,虽然它只是大海众多江流的一支,但它是恩泽天府之国有如母亲的流,它是无生无灭的宇宙流,它是劈开龙门山奔腾入海的伟大的流,它是从我的心口我的命中经过的流。它是穿插在长江途中的一条不可替代的真实流,它是茫茫大海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源头。
  不要忽视岷的山,诗人告诉我们,虽然它不及昆仑显赫有名,但它是护佑整个羌人的神山,它是养育过大禹、扶助过姜维、感动过范仲淹的伟大的山,它是长满花椒树、开满羊角花、结满红苹果的美丽的山,它是骏马奔驰、雄鹰盘旋、羌碉挺立的英雄的山,它是产生过远古神话、创造着现代神话的羌人精神家园。
羊子从不满足于表现狭隘的自我,他的身后总是站着一个强悍勇武的民族,他的诗思总是涵盖着一个广阔的空间,他的诗行总是贯通着一部悠远的历史。诗人未必刻意去追寻他的民族文化之根,但他的血管里流着羌人之血,他的生命中承受着民族之重。他说:“我感受到了时间与空间多重的律动。我的心中有着火山滚烫的积蓄,有着江河奔流的激情,有着雪山巍然的高度,有着森林原野连绵的苍翠与辽远。即使我又那么真切地看见了民族的艰辛与缓慢,又那么真实地听到了山水深情的召唤和呐喊”。因此,他的诗无论是写神羊与羊皮鼓的神秘,还是写白石与羌碉的坚韧,无论是写掩埋着祖先尸骨的土地,还是写奔腾着羌人血泪的河流,都是在讴歌一个具有强烈的爱与恨的民族,都是在礼赞那片充溢着神奇的力与美的河山。
羊子诗歌的崇高美,其次是它那苍凉忧郁的意境美。
羊和羌笛也是这部长诗中反复出现的关键词。《说文解字》解释羊字说:羊,祥也。美善从之。羊是一种温顺美丽的动物,同时也是一种具有坚韧善良的献身精神的动物。而羌字,是人羊合一的文字。古代羌族,是主要以牧羊为生的游牧民族,他们身上集中了羊的大善大美的精魂。羌笛,是羌人特有的一种乐器,笛管短小,音色清脆明亮,音调悠扬绵长,常带悲凉忧怨之情。王之涣的名句“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范仲淹的名句“羌管悠悠霜满地,人不寐,将军白发征夫泪”,都可以为证。
从小生活在羌人聚居地的诗人羊子始终没有离开那片生养他的土地。岷山岷水赋予他的生命以诗,牧歌羌笛赐予他的诗以生命。神奇的山水不仅是他生命的摇篮,而且是他诗歌的温床。因此,羊子诗中呈现的种种独特意象是其他诗人难以梦见的,他诗中渗透的那种苍凉忧郁深沉的基调也是诗人所独有的。诗人即使在写给过他快乐的《草场》,给过他温暖的《羊毛线》,给了他爱情的《姑娘》时,我们也能从中读出一种苍凉和忧郁。因为“草场空空的蓝天对面。现在,只剩下我了。到处都是光。到处都是风”;因为“现在我只能好好地想起母亲,好好地捻出心中的羊毛线。我的生命真是一堆凌乱的羊毛”;因为“突然的喊杀和青铜弓箭的飞窜让我回到骏马背上的反击,/我们的帐篷瞬间被滚滚的尘烟和血腥的杀戮埋葬了……所有的大陆翻江倒海,所有的天空无踪无影,美好的回忆和想象全部埋在了时间的深处”。这种苍凉忧郁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也是感人至深的。
天塌地陷的5.12汶川特大地震不仅给羌人聚居的汶川带来巨大灾难,同时也给诗人羊子的诗歌罩上-层悲伤的色彩:“时间在这里弯了-下腰……泪水和泪水粘在一起,/钢筋水泥和血肉粘在-起,/无情和深情粘在一起,/生与死粘在-起,分都分不开。”(《时间弯腰》)特大地震的无情与惨烈让人惊惧与无助;尤其是在《映秀》一诗中,诗人连用空前的23个“死了”让人喘不过气,又连用11个“捂死了”更使人窒息。但诗歌给人的整体感觉是怨而不怒,哀而不伤。原因是诗人并未过多地在细节上展示现场的惨烈与伤痛,也没有在感情上作过于强烈的渲染。
最刺痛我心灵的是诗人那-声声深情的《呼唤》:“怎样的呼唤才能唤回你呼唤孩子时被砸掉的半截舌头?/多好的水磨幼儿园年轻的女老师。/我的抒情怎么也不曾料想的一种震撼的美。/那些崭新的眼睛和身心通往未来的所在。”“我的诗歌唯一地呼唤着从未谋面的你”“回来。一定回来。不失种的霸气,族的豪情。/回到断裂之前风平浪静的日子。/一切美好继续自由,和谐如梦想。” 语调舒缓,心境似乎平静,却最令人震撼,最让人哀惋。
《汶川羌》虽然有忧郁,有悲伤,但并不使人幻灭,使人绝望。
因为英雄的汶川人民面对灾难不是恐惧而是豪迈,不是屈服而是奋起自救:“汶川是一个崭新的动词,如同从汶川出山的岷江,/因为都江堰,因为天府之国。因为三星堆,因为金沙。/因为古蜀的久远,浪漫,夸饰,奔放和想象的存在。/因为杜甫。李白。因为锦缎。/岷江早已是中华地图上一个地位显赫的词。动词。一个传递和开辟,受孕和生产的母性的动词。/汶川动词。手臂上长满力量和新生的动词。/高高挥动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伟大信念的动词!/汶川。人类焦点曾经聚集和以后继续的词” 。(《 汶川》)我们能从诗行中读出一种世代传承的战胜灾难、重建家园的自立自强的民族自豪感,同时还能读出无数炎黄儿女与灾区人民生死与共、血肉相连的大爱之情。
美好的东西的瞬间毁灭无疑是一种忧伤,一种悲剧,而坚韧的族群并未就此屈服和沉沦,而是世世代代始终不渝地奋起抗争。他们对自已道德力量的肯定、对民族尊严的维护,对故土家园的守望、对汉文化的容纳与友善,无不彰显一种自信和豪迈,这就已从悲剧转化为崇高了。
羊子诗歌的崇高美,再次是它狂放不羁的粗犷美。
初读《汶川羌》,有人可能会有些不习惯,甚至有些排斥。因为它首先在形式上就不同于传统诗歌,甚至也有别于一般现代诗歌。篇幅上一首诗短的十余行,长的则长达一百多行。诗行大多长短不拘,短至一两字,长至数十字;诗行以长句居多,常常一行就是一句,或一行包含几个短句,没有一定之规。有的诗歌韵律和谐,节奏鲜明;而更多的诗篇似乎不太注重外在的音韵节奏,而诗人特别在乎的是诗歌本身情感旋律的自然流露。
康德认为,崇高的特征就是‘无形式’,即对象的形式无规律、无限制或无限大。从根本上说,所谓无形式即不受形式的约束和限制。崇高往往表现为规模更雄浑宏伟,气势更磅礴有力。羊子的诗多用长句,多用排比句。如:
我不知道羚羊的胡须从何而来。
我不知道羚羊的神圣从何而来。
我不知道羚羊通体的金黄或者雪白从何而来。
我不知道羚羊最美的身姿从何而来。
    ……
我不知道羚羊心中的歌唱从何而来。
我不知道羚羊奔跑的方向从何而来。
我不知道羚羊在灵光中捕捉的生命路线从何而来。
我不知道羚羊奋力一跃的瞬间从何而来。
这种句式及表现方式,在《汶川羌》中比比皆是,随手可拾,或许可以说这本身就是羊子诗歌的一大特色,一大亮点。多用长句和排比句,首先在视觉上就给人以强烈的冲击和震撼,自有一种排山倒海、不可遏止的气势和力度。反复也是羊子的惯用手法。 前文曾提到在《映秀》一诗中诗人连用23个“死了”来表现地震的无情与惨烈;而在《故乡唤我》全诗28个诗行中,诗人连用了33个“唤我”来表现对故乡思恋的急切和深情;在《拆去心灵的围墙》一诗中,开篇一个10行的诗节竟连用了27个“声音”, 随后一个14行的诗节“时间”一词竟破天荒地一连用了42次,直让人眼花缭乱、心跳加速。不知需要何等胸襟、何等胆魄、何等才识才有如此超凡的想象、如此惊人的表现!也许正如羊子所说:“当我的语言的速度和语句的含义渐渐接近我要表达的意思,并且进一步让我渴望,呼唤,等待和寻觅,解放,生育出更多更加准确的词汇和句子来对应我的意思。我的泉流一样涌动,海水一样浩渺,骏马一样奔驰,时间一样永恒,星空一样明灭的意思,始终不停地移动着向前” (《语言一旦出发》) 。这样泉涌的文思、喷发的词句自然会让一般读者应接不暇,一时很难适应。
有人说羊子的诗句过于粗砺,过于散文化,不够严谨和精致。而我恰恰认为,羊子的表达与当时的处境及心境是完全一致和对应的。需知《汶川羌》的写作时间是特大地震刚过去不久,诗人生命还时时处于余震不断的巨大威胁之中。正如诗人所说,“我确确实实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前所未有的死,前所未有的生,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披着死亡光芒的写”。在那种极端情境之中,任何正常人都可能慌不择路、急不择言,谁还会去仔细琢磨姿态的优美、语言的雅致呢?
而在云淡风轻的平常场景中,羊子也是可以优雅得像一位古典抒情诗人的。他也可以写出这样整饬而清秀的诗句:“看桃树粉红春天/看花椒麻醉一个夏天/看麦浪淌过秋天/看火塘团聚一个冬天/一处处优美的村庄/在岷江摇篮,中国西南/舒展一个民族的容颜”(《灵性的石头》)色彩绚丽,音韵响亮,意境优美得近乎甜腻,从中至少让我们窥见了羊子粗砺刚劲的精神世界中那一隅芬芳柔软的原野。
最后我想说,羊子诗歌思想内容的博大厚重和艺术形式的粗豪雄劲,在当下因阳刚气不足而显得疲弱的新诗书写中是个异数,自有其独特的审美价值。《汶川羌》是浑然有机的生命肌体,我的任何摘引和解析都可能是一种切割和伤害。因此,认识羊子的最好方式便是走近他的诗,走进他诗行中那气象万千、异彩纷呈的壮美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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