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林新作《南坪城》  

白林新作《南坪城》
2017/12/22 20:43:35  白林

    从清雍正七年南坪城正式落成迄今时间已经过去了二百九十二年,对一座边地城邑的变迁,在不断发现中认识,在认识中继续发现。伴随着一座城的变迁发展,尤其是亲眼目睹新城区的建设落成,这在许多时候,引起过思考。但这种思考却又是零星的、缺乏完整性的思考。当我们对一座城市的契入,从历史文化层面来进行一番审视和思索时,大都是由一个历史事件、或者历史人物来引发展开,而极少有人从一座城的诞生来进行考量。
    考量一座城市,尤其是历史上的一个边地小城,是需要时机的。
    幸运的是历史提供了这样一次认识发现的机遇,将这个叫南坪城的地方显影了出来,如果用照相术语,南坪旧城仿佛是一张黑白照片,新城区则像是一张彩色数码照片,而扶州城却是虚拟的三维愿景。因此,要想认识发现南坪城,就离不开旧城、新区、扶州及周边相关联的区域。
    南坪旧城东邻白水江,西靠大岭至帕拉沟一带的山梁之下,北至关庙沟,南至棺山,城内街道布局由北向南一纵两横“两断头”。所谓一纵指得是从关庙沟原县文教局、县武警中队、看守所始,经原南坪县中学下坡直行,沿着下街,转个拐,过拱桥进入十字街口,左边为原国税局、商业局百货公司及职工宿舍,右边为南华商楼,对面左边新华书店,右边为县邮电局,过了街口就进入了上街,一直穿行由原商业局仓库离开了城区,跟白水江畔的松南公路连接。所谓两横指得是从原县人民政府办公楼始,由西向东真抵白水江畔,以原城关派出所为止,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后期至九十年代初期,因要建设一幢工商市场综合楼,将白水江的支流河道朝东山方向建堤,平整出来一块地盘,南坪城白水江河堤整治也由此肇始。这一纵一横的街道,就构成了南坪城基本的骨架,所有的建筑格局都是围绕着这个骨架而展开。另外一横是指得是从后山八吨桥始,沿着梨花广场边防洪沟下行,直抵白水江边。所谓两断头,是指由原电影院、文体局始,经过县政府大门,至有名的“好吃巷”。还有一断头,就是原城关一小至原工会的那条街道。
    如果将这些主要的街道比作是一座城市的动脉、静脉血管,那么,街道由房子与房子之间的间隔所自然形成的巷子、小街道就如同人体内的毛细血管,这些大小不一的血管,就是一座城具有活力的所在。
    那时,进出南坪旧城只有后山那条既是街道,也是公路的唯一通道。黎明天不亮时,县车队和运输公司的班车,承载着去昭化和成都方向的旅客,驶出车站的大门后,分别朝北或者朝南方向,顺着后山公路摇晃驶离,而南坪城内的地势又是西高东低,因此,坐在临窗的坐位,便能将黎明时的整座县城尽收眼底。那时,城内最高的那幢建筑就是县邮电局的大楼,除了机关单位的建筑房子,个别是钢筋水泥、层高不超过四、五层之外,其他的建筑绝大多数是砖混结构的小青瓦、斜屋面式的建筑,几根水泥电杆高挂着路灯,借着瓦数不高的白炽路灯,在黎明清早凉风徐徐,公路旁边偶尔闪现的槐树,茂密的枝叶轻轻摇曳着,两个方向行驶的班车在离开了关庙沟、下较场、县水泥厂,或者上桥,顺着一边是白水江,一边是土林般着的高大土坎墙,拐个弯,从岭岗岩背后消失时,南坪,这座城区面积并不大的边地小城,就渐渐地脱离了视线范围。
    我每次就是在凌晨四、五点光景的时候起床,准备着放假回家收拾行李的事宜。那时,行李也简单,就是一只旅行包,包里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有时,在秋天柿子成熟的时候,就会去了永丰乡,从现在的雪莲宾馆附近的那座吊桥过江。这座吊桥是在白水江两岸分别建着两座水泥墩,将钢缆固定着,然后,钢缆横跨过江面,桥面铺着木板,可以承载一辆拖拉机通过,桥面距离江面大约有十来米高,人行走在吊桥之上,河风吹着,整座吊桥会轻轻地晃悠,胆子小的女生便会发出惊恐的尖叫。
    在永丰乡下寨,从村民家借来背篓,搭着长木梯子,直接上了树,自己采摘着成熟的、但是尚未打霜的柿子,装上一背篓的柿子,背回了单位,找来了罐头锌铁皮,稍为加工,就成了刮掉柿子皮的工具,自己加工柿饼。打了霜的柿子因表皮粑软,是不能加工成柿饼的。只有在柿子皮黄中稍带些红色时采摘,相对而言,柿子的皮是“硬”的时候,类似成熟的苹果,就好用自制的工具来进行加工。将柿子皮完全地旋掉,但在柿子树上采摘时也需要小心,那就是不能将柿子蒂给弄掉了,而是要保留,以便在柿子进行完第一道工序之后,找来一团毛线般粗细的麻绳,将旋掉了柿子皮的柿子仔细地一个一个地系紧,这才用事先准备好的竹竿,将系紧的柿子挂在室外的房檐上钉着的小钉子上,让晚秋和初冬的太阳照晒十来天,其间,还要搭着木梯子将挂着的柿子逐个轻揉着捏着,经过大约三、四天阳光的照射,柿子会脱了水,表皮也由最初的原色晒成了深褐色,形状也由像苹果般的扁圆变成了椭圆,捏柿子可是来不得半点马虎,边想着“吃柿子捡软的捏”这句俗话,边欣赏着个人劳动的成果,内心有着难以言说的喜悦感。只有捏过的柿子,内部的糖分才会分泌出来,在柿子的表面形成一层类似霜糖的细粉状结晶物。
    最后,将做好的柿饼装入一只废弃的纸箱子,一手背着行李包,一手拎着产自南坪的柿子,在黎明天不亮的时候,跟着单位同事们一道,踏上了回家探亲的旅程。
    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南坪城内除了十字街口四个方向的街道是混合土打成的街道外,即使是从南坪县中学下坡去城中心,都还要走上一截泥巴路,每到下雨天,擦拭得干干净净“甩尖子”皮鞋上一趟街转来,鞋底和鞋面都沾着不少的泥巴,需要清洗掉泥巴、重新打鞋油,打整不少的时间,心里便有些嗟叹南坪城的落后。更有好事者形容南坪城的小,说是擦根火柴都能在城内走上三圈。印象中从县中学去街上的百货公司,卖点笔墨纸张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大约需要走上十来分钟的时间,下街只是零星地建有几幢木架子砖混结构的房子,房子屋檐边的空地,整齐堆放着木料,一些准备继续建房子的人家,便架起了式,请来了匠人改板子,一个人站在木架子之上,一个人站在木架子底下,拉动着南坪人叫“大刀锯”的工具,事先根据需要,用墨斗在初加工过的原木表面弹出一道道的墨线,改板匠便严格依照着宽厚整齐的墨线,上下拉动着大刀锯子,将一张一张的寸板加工出来。有时,堆放木料的原木,就成了一些老人晒太阳的地方,尤其是在寒冷的季节,老人穿着黑色的棉袄,南坪人叫“绑绑子”。初到南坪时,对南坪方言需要认真听,才能听出大概的意思。南坪方言有个特点,最后一个字,多半会带上一个“子”。譬如,今年,一定会说“今年子”,别有一番风味。那时一到周末,就会结伴去梨花广场电影院看电影,电影散场时,顺着防洪沟返回学校,转过拱桥旁边的公共厕所,就是一家半敞开的院落,幽暗的街巷两旁的人家,传出阵阵弹唱琵琶的声音,听不清歌词的内容,却让夜晚的走路,在悠扬的民间音乐声中感受到当地人夜晚的文化韵味,惬意而透着遥远的苍凉之感。
县中学校门外生长着一棵老青杨树,在最高的树梢巅,有个喜鹊窝,每到春天,就有两只花喜鹊会在这棵大树间飞来飞去。在业余无聊时,我会从室内搬来一把藤椅,就着楼道外面的扶栏,沏上一杯花茶,安静地坐下欣赏着这对花喜鹊的表演。但在冬天,这棵老槐树的树叶会全部脱落,透过光秃的树枝,就能看见正在兴建过程之中的风神庙。有时,在吃过晚饭,趁着天色尚早,出了校门,相约几个同事便去爬风神庙。沿着曲曲折折的上山小路,差不多花费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能登上风神庙所在的山顶,在天色麻暗时分,欣赏南坪城的夜色。在这个时间修建寺庙的匠人都下了山,回家吃饭去了。风神庙只有一位姓王的老人,说着一口山东方言。王老汉当时已经年过八十,花白的胡须,记得当年没问过他具体是山东什么地方的人,也没问过他在南坪城内是否有儿有女,想来,这也是件多少有点遗憾的事。他是主动愿意留了下来,照料着正在修建过程当中的风神庙。那时,也是县广播局设在隔着关庙沟后山公路,城关一小背后一处突兀的山岩间高音喇叭播放的时间,先是播诵着南坪新闻,听着喇叭中的报时“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8点整”,每到晚8点便是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新闻联播,之后就会播放一些西方古典的音乐,像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等。
    时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突然变得快了起来。一幢幢的砖混结构房子,尤如雨后春笋般从南坪城内的空地甚至农田里长了出来。
    那时,旅游在南坪初兴,每年主要是香港人来得较多。除了少量的游人,就是搞艺术的,摄影的、绘画的、创作诗歌的、小说的。我还记得当年大学毕业在马尔康,在当时自治州招待所外街道的一个厨窗,正在举行九寨沟风光摄影展览。如果不是此后亲临去了一趟九寨沟,我居然怀疑那些画面中的水景彩色,是不是暗房后期P过的效果,但在八十年代,没有数码相机,即使P最多不过像照相馆里,人物背后加个天安门背景,或者用一朵花的图案来装饰一番,或者直接用颜料将黑白人物肖像描绘出彩色的效果。不可能将水的颜色弄成从来没见过的神秘与令人震憾的色彩。
是的,旅游。
    是旅游这个外来的力量开始改变了南坪城。此后,随着来南坪旅游的人数量逐步增多,一些几年不见的外地朋友,也乘坐着长途班车,分别由昭化和成都方向来到了南坪。朋友见面自然欢喜,免不了谈论着彼此的近况,工作和生活的种种不如意,捎带对南坪城难免会点评几句,你咋分配到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地方,二天一定要想办法调出去才是。
伴随着流动人口增多,南坪城内的私人小旅店也悄然兴起,城内仅有一家叫县委招待所的接待地,显然是不能够满足游客的各种需求,除了价格的原因,还跟公家单位的服务态度、饭食的优劣等有关,有名的“好吃巷”便应运而生。拾元人民币,就能在“好吃巷”点上一桌可观的菜食,吃着客人带着知足的神情、满足地离开。最不济还可将客人带到单位的伙食团,在小卖部抱回一件啤酒,顺便买点红烧肉、沙丁鱼罐头,在那个精神与物质都饥饿,但更主要是精神需要与满足大于对食物要求的年代,年轻,年少轻狂,几个年轻人喝着啤酒,一喝高了,就不知天高地厚地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想一想,那是一个多么富有激情的年代,青春就跟挥霍不完似的燃烧与阔气。


    而一座城的变迁,既承载过年轻时光的热血,也在一种失落般的惆怅之中,容量在不断地填充,面积也因这种仿佛是不知不觉的过程之中在扩张、扩大,南坪城在积蓄着能量,最终像一个身躯庞大而臃肿的胖子,类似富强粉地发酵与膨胀抵达到了白水江畔。一幢幢水泥预制板的房子渐渐地多了起来。不是一夜之间,而是几年之间,伴随着九寨沟的旅游兴起,游客由最初年平均人数几万人,到七、八万人,突破了十万人。
    十万人,这在当时是一个并不小的数字。
    在这个数字的背后,是各类媒体对九寨沟的宣传,冠之为“童话世界”的有之,“人间仙境”的有之,“人间天堂”的有之。无形和有形的力量,虽说听不见声音,但却分明又能够感受得到的节奏、梦幻般的呼啸声中,一座边地小城仿佛是苏醒了一般,在历史的某个特定时段突然又开始了发育生长。
    如果把南坪城这个地名,从清代雍正七年算起,到一九九八年终结,南坪城这个地名实际上只存在了二百七十三年。时间说快也快,说慢也慢。在既不快,也不慢的二百七十三年的时空,南坪城似乎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需要新的力量来填充壮大一般。
    然而,当一条名不经传的Y字形状沟壑,在旅游开始短短地不到十四年的功夫,其影响力替代了南坪城,而将名字也改名叫了九寨沟县城时,也就意味着变是一个需要必须面对的常态,不变既不符合时代发展的潮流,也必会面临着一座城将要达到的承受饱和的极限。
    大量新材料、新技术的运用,使得南坪城既有了扩容的条件和基础,又使得求变的心理能够迅速地得到满足。
    过去是“农村包围城市”,现在却是“城市在渐渐地包围着农村。”然而,从最早的哈巴拉城市文明诞生,到今天的城市迅速地发展,我们即将或者正在成为一座城市的市民,到底又做好了准备了吗。
    当我们在谈论城市的时候,我们又在谈论什么,又该谈论什么呢。
    在这个边地的小城,历史上既不是通衢要津之地,也不是商埠码头重镇,严格意义上而言,就是一座带有军事要塞式思维的产物。即这座边地小城并不具备一个城市功能的完备性和整体性,也就是说,从有这座小城始,就先天带着功能性的缺陷和不足。譬如,没有完整地公共设施,没有大型的文化娱乐场所,没有剧院,没有体育场馆,没有博物馆。甚至没有应对城市排涝的完整地地下管网,更不用说后来兴起的互联网,天然汽管网供应等等。但,这不能怪是这座城市没准备好,是这座城市的发展跟不上时代快速变化的脚步。
    然而,当一个城市原来的区域面积已经没有了发展空间时,当一个城市连一处像样的公园、文化广场都因无土地而没能建设时,就只能拓展城市的面积了。
    新城区价值和意义,在我就是见证着一个城市的拓展过程。
    下较场,永丰河坝就成了构成九寨沟城新区的主要区域。下较场,听起来跟历史上点将点兵、杨家将什么的有关,我来南坪时,下较场还是一家国营森工企业的木材转运场,空旷的坝子内堆放着大量急需转运或者水运出去的木材。更让人心紧的是;关庙沟刚发生过一场百年不遇的泥石流,直接导致了十几个人生命的消失,过度对其境内森林的砍伐,已经显现出了生态环境恶化后的恶果。
    南坪话中有句俏皮话,下较场的老鸹,飞起来吃人。那时,每到冬天,下较场翔集着一大群的乌鸦,黑压压一片盘旋在下较场的上空、柿子树和核桃树梢,有时,这些乌鸦也会成群结队飞过白水江,往菜园台子坝或者永丰野猪关方向飞去。
    东山和柳坪山阳坡不长森林,九寨沟县境内虽是四川省第二大林区,但奇怪地是县城周边植被却并不太好,只是生长着杂灌林。
    本世纪初,新城区建设,在新规划的基础上开了工。以一号桥为界,原下较场水江顺流右岸成为了行政办公区,参照藏汉文化元素的建筑节次鳞比地拔地而起,宽敞地办公区域,临江的二十四米宽大道,改变着新城与旧城之间的交通格局。
    过了一号桥,隔着宽阔的马路左边是县恒温的游泳馆,异型的文化中心,中心背后是九寨沟中学,马路右边是一家星级的宾馆,紧挨着是县人民医院,依次是九乐小区、九旅小区、永丰小区,九寨花园小区等等,一切的设施,仿佛是围绕着人而展开,为入住新城区的市民提供优美的环境展开。当白水江两岸,一幢幢现代的建筑拔地而起的时候,九寨沟县城被时代赋予了两种色调——旧城与新区。
    然而,将过去聚集在老城的机关单位及人口分流至新区之后,人口较少原本是一个优势,从生态环境保护的角度而言,这是不言而喻。由于人口少,县城附近又没什么高耗能污染的企业,清新的空气,蔚蓝色的天空,使得新区成为一个居家过日子的好地方。
    而也是因为人口少的缘故,又使得新区“人气”不足。使得一个新生的城区还缺乏应有生机和活力。然而,见证着过去永丰河坝,在夏天的田野麦浪翻滚的情形,一条主河道和几条支河流道奔流的画面,我知道,也许再过一百年,很可能就没人清楚,这个新区是如何而来的。
    从新区第一条马路的诞生,想一想,那是多么值得将这种记忆保留的场景。从第一幢建筑的拔地而起,到渐渐地高楼林立,不过是短暂地十多年的时间,大地及山川形胜便从此改变了过去的模样。



    过去,组团式的城市概念,是指沿白水江上行左岸,从弓杠岭山脚下的甲蕃古城始,甘海子(九寨天堂)、漳扎镇,永乐镇(即过去的城关镇)等。现在,扶州城却突显了出来,扶州城目前虽说是个废墟,但却连接着旧城与新区的一条文化的通道。
    当我们在谈论一个城市的文化和历史时,不得不会想起了扶州城。
    这不仅因为相比起从南坪城到九寨沟县城的旧城、新区变迁,扶州城的历史是更悠久,还因为扶州城如同历史的“轮回”一般,必将会重新纳入人们的视线。会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所唤醒。扶州城的确“沉睡”得过于时间太长了一点。但却是这个城市的外延,在历史文化的层面又是南坪城或者九寨沟县城不可或缺的一个原点,一个具有文化内涵意味的废墟与符号。
    而,一座城却是需要文化积淀的,文化积淀越深厚,这座城市的文化内核就越具吸引力。
多少次曾站在扶州城那片废墟之上,遥想着当年扶州城还活着的情形,扶州城不仅是秦蜀大峡谷这个“民族走廊”上不可或缺的节点,而且,也是一个三维图画愿景上的通道。
    夕阳下,多少年的尘土,掩埋在文化层中的窃窃私语。白水江静谧地流淌着,一座有了一条江穿流而过的城市,是灵动的、具有灵性的城市,有了水,有了江,一座城市才是活着的。站这种角度,扶州城并没有死亡,消失的只是其城墙,是伴随着一个旧制度而远去的衙门、文庙、武庙、城门垛子。
    不论是走在南坪旧城的大小街道巷子,还是沿着柳树丛生,絮飞莺啼的河边人行道,一天天的日子,就是这个城市的积累,随着时日越长,方能显示出一个城市的底蕴和特色。
    当我们在谈论一个既古老而又年轻的城市时,肯定也会从这个城市的内部来探究一番。
如果说建筑是体现一个城市精神面貌而凝固的音符,那么,移民却是这个城市精神内核的构成。翻开一座城市的历史,上数三、四代人,几乎没有那座城市不是移民城市。简而言之,就是在乡下活不下去了,跑到城市讨生活。经过几代人之后,就融入了一座城市,成为了这个城市的市民。然而,遗忘加健忘则像颗毒瘤,当一些人成了大城市里的一员时,几乎很快就会忘记了自己是谁。
    在这点上,我跟波兰著名诗人扎加耶夫斯基的感受几乎一模一样。他在《另外一种美》这本书中说得真好,“我失去了两个家乡,但我找到了第三个:一个属于想像的空间、给艺术的需要准备的领域,虽然迄今它于我还不是十分清晰。我失去了一个真实的城市,但我找到了一个想像的城市。”
    我自知无论是文学成就,还是艺术修养远不可能与扎加耶夫斯基同日而语。但我的确是失去过两个家乡,一个是父母将我生下来的诞生地,还有一个就是童年、少年生活过的地方。
    但我找到了第三个了吗。如果仅是站在想像的空间,我想还算是找到了。尽管它是一座废墟,但任何人不能否认,它曾经是一座城市。是一个充满着变数的规模并不大的城市,是一个正在为我提供了想像空间的地方。
    是的,一个城市不能没有艺术。艺术并不是距离遥远的大地方的专利。艺术是当一个人决心为之不断付出的实践行为。因此,无关职务头衔的大小,相反,艺术能够唤醒一些人,在这点上,我又是一个悲观的人。艺术至少是能够唤醒一部分人,使他们通过艺术追求、艺术实践知道自己这一生需要的是什么,而不需要的又是什么。
    既然是一座城市,那么,就需要艺术的。因为艺术活动与艺术创造,是一个城市最具活力的因子,没有之一。一个城市倘若是缺乏了艺术,或者几乎就没有了艺术,那么,这座城市的衰落就是一件情理之中的事情。
    想一想,当一个城市大量过剩的精力投入到游戏娱乐活动之中时,也必是这个城市毫无生机的开始。



    山水曾经孕育过,那怕它仅是一座城市功能缺失的、相对不完整的边地,可毕竟有过简单地以物易物的城市集市和城市雏形的存在。至少有一部分的人,不再依靠耕种为生,而是将有限地田地里的出产,通过驮运的方式,将别处的生活必需品——柴、米、油、盐、酱、醋、茶等贩运而来,也曾有过邮差,打马飞奔在崎岖的山间小道,那是最初的邮递方式,既传递过十万火急的文书,也传递过一封“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的信件。
    这并不是我的想像,而是在历史的长河中曾经有过的画面。
    充满着一种使人内心产生的温馨感,带着历史的温度,翻越了巍峨的崇山峻岭,从一条河的源头,一条河的下游宽阔的地方,总是有人的目光在注视着。不曾被遗忘,遗忘的是记忆中的模糊与漫漶,遗忘的是被想像可能找得回来,也许永远找不回来的存在。
然而,南坪城一直存在着。只不过是变幻了一个名字,但是内容还存在。延伸至新区的人还存在。
    生活在别处。这是昆德拉一部小说的书名,许多人也是这么认为。总觉得在一个不知道地名的别处,才有自己想要的生活。然而,作为一个已经就是生活在别处的人,我倒没觉得别处的生活跟自己失去的两个家乡所在地的生活,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每天醒来,要么是太阳照常升起来,要么则是阴天,云翳遮蔽着群山延绵。
    在这种时候,城市的生活,那怕它是一个边地小城市里的生活,仍然会活色生香地开始。
    路过生长着槐树的河边,照样听得见小鸟叽叽喳喳地欢叫声音,从白水江面飘荡起淡淡地水雾,空气中有着甜丝丝地清新。每一天的生活,就是从吃着一碗稀饭、一碗豆浆,一根油条,一笼包子的时候开始。
然后,回到电脑桌前,打开电脑,进行纯粹属于个人的码文字和漫游。在感觉累了的时候,抱一本书,寻找一处清静的场所,沏一杯茶,晒着冬天的太阳,继续进行着跟想像力有关的需要供给。
    到了周末,阳光灿烂的日子,动用着自己的双腿,行走在南坪城周边的大山之间,欣赏植物开花结果及落叶的过程,或许假装自己是一位学识渊博的考古学家,在田间地头、沟壑山野寻找着被历史遗落的“碎片”。一枚残片,从花纹图案上,就能基本判断大致的年代,走着,走着,就出了一身的汗水。由一片残陶,欣赏或者想像其是什么器皿,是双耳的,还是曾经有过鱼纹的,不得而知。但却在无意之中,为想像提供了一次又一次机缘。
    对于我而言,重要的不是有了什么惊人的发现,更不是可以轰动考古界的重大发现。我只是非常享受人在山水之间的快感,那是属于自己的爱好,属于自己的寻找,属于自己的一次次用脚步的走过。
    对于我而言,那是进行文学创作不可缺勤的田野调查。甚至,就是在路过一个村庄,某处田野,巧遇一些村庄里的有文化的老人,明白人或者要紧人时,闲聊一阵子,他们总是显得那么地热情而大方,不断地为我的寻找无偿地提供着一个又一个线索。
    通过对些线索的查证,有些具有迄今我无法估计的价值,还有一些貌似无用。但保不齐那一天,它又是一个重要线索。
    曾经站在高山之巅,像端祥一位美人似仔细观察过南坪城。在不同的时段,清早的烟雾,那是荒坡里燃烧枯草的烟,袅袅地飘荡着,仿佛是人工制造的烟雾效果,装点着南坪城周边的背景。
    而黄昏太阳快要落山的时辰,南坪城以及流淌而过的白水江水,静止,一动不动,只有太阳用她那神奇的妙手,在南坪城内、城外尽情地挥洒着最后那道金色的光芒。那时,整座城里建筑,街道、桥梁、行人、匆匆行进中的车辆,仿佛被镀上了一层金属的色泽。
    甚至耳畔仿佛听到南坪琵琶悠扬而动听的旋律,葡萄架庭院的人家,正在炒着香气袭人的南坪酸菜,准备着玉米、荞面搅团、拌面饭……
    这既是南坪城的全部,也不完全尽然。就像对一个“准备的领域”,没有人像我能够执着地坚守三十余年,这并没有什么值得自我夸耀的,如果依着当下所谓成功的内容,我要承认,不得不承认:在那种成功的面前,我就是一个失败者。
    这没什么丢人的。
    我保持着或者尽量坚守着善良,向善,而不是向恶。在守候着一个城的时候,我分明又看见了自己,年轻时候的自己,提着一只旅行包,在从岭岗岩背后那拐弯出来之后,我还记得自己记忆里将抵达南坪城时的第一个印象,那就是与河流几乎同时处于一个方向的弯道公路旁边,生长着一棵小杨树,透过小杨树叶子倒伏着的方向,人家热心地告诉我:诺,你看那边,对岸就是南坪城了。
    那一年,我刚满二十岁。
    那是一个九月的秋天,我数次在梦中见到年轻的自己的地方。穿着一件带着条纹的夹克衫,留着一头浓密的黑发,像一个文艺青年,开始了自己的人生。
    从此,南坪城就跟我几乎一生结下了不解之缘。同时,被岁月打上了深深地烙印,那是看不见的一种印记。
    是迄今我仍然还在为此想像的一个领域。

 

相关内容
· 晨曦,站在元宝山上(2018-5-5)
· 白林新作《南坪城》(2017-12-22)
· 天边的嘉绒祈索(2017-9-13)
· 气度恢宏的崇高美——简论羊子长诗《汶川羌》(2017-9-13)
· 永不熄灭的红色——序诗人王学贵诗歌集《夹金红》(2017-8-1)
· 赵永强:《九寨流韵》(2017-1-20)
  
阿坝文艺网                 版权所有   ICP备案号:蜀ICP备10025992号
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文学艺术界联合会  主办   您是第   位访问者
联系方式:abwl2828277@163.com  0837-2828277
地址:阿坝州马尔康县马尔康镇达萨街112号    邮编:624000